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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冬藏話薯香

來源:山西高平 發布時間:2019-10-24 【字體:

  從小在農村長大,知曉農事龐雜,粗略梳理,也就春種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四個樂章。一年里,指揮這盛大音樂會的,當仁不讓是身著燕尾服的24節令,它無時不在提醒農人:不違農時,方得五谷豐登。

  當秋陽把最后一縷溫暖投向大地,當澄澈如水的秋風緩緩從天邊吹來,厚重的黃土高原秋色正濃。放眼沃野,似崗哨直立的玉米、谷子、大豆等作物,已然褪卻青衣綠衫,換裝為一片枯黃,既留有歲月浸淫的滄桑,也不失老成持重的風范。農人夫婦一早醒來,抬頭望天,曙色初露,朗月依稀。“好天!準備開鐮!”農人一下子興奮起來。他耐心而條理地把鐮刀、扁擔、籮筐從雜物間一一請出,支起磨刀石,只聽得鐮刀在石頭上風也似的發出“噌噌”聲響,不一會兒,刀光錚亮。他順勢把鐮刀別在腰間,用扁擔挑起麻袋,哼著小曲兒興沖沖奔后山溝而去。

  秋收的農家小院是熱鬧而歡暢的。最先來報到的谷穗,一如它誠實穩重的個性,你挨著我,我擠著你,不吵不鬧,彼此間用柔軟的眉須輕撫著,親昵著。連同枝干一并打包回來的大豆,在另一塊領地上重新站隊集結,它們用“噼噼啪啪”的爆竹聲響,回敬濃烈的陽光。最淘氣的要數玉米了,它們吹著口哨,肆無忌憚,在院子里翻來滾去,好不容易從秸稈上脫身,一接地氣,開始變得不安分起來。

  搶秋,曬秋,農人風風火火,身手利索,短短10天左右,場光地凈,顆粒歸倉。接下來,騰空庭院,以另一種方式迎接紅薯乘興歸來。

  生活了大半輩子,我對紅薯有很深的情結。小時候,食不果腹,紅薯是我充饑的不二選擇。除了油炸,煮蒸烤不厭其煩。當然,最讓我情有獨鐘的便是蒸紅薯了。它吃起來既甜又面,還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,色彩鮮亮,且不失本真。再用冷鍋熱油將姜末、蒜瓣煸香,放入豆芽、酸菜,翻炒片刻,切幾片豆腐入鍋,撒上一把粗鹽,用少許面粉濕水攪拌成顆粒狀,倒入滾湯中,少頃,一鍋香噴噴的酸菜拌湯端上飯桌,它的酸香與蒸紅薯的甜香,那簡直就是絕配。要知道,在那個年代,面粉和豆腐、豆芽都是稀缺資源。母親慮及兒女們營養所需,也極力掩飾鍋里清湯寡水的難堪,不知從哪來的靈感,她在翻滾的酸菜湯里,均勻地撒了一把豆面,不一會兒,豆面凝結成塊狀。“快看,媽媽給你們變出豆腐了!”她一邊喊,一邊用勺子舀起來叫我們看。童言無忌,我不屑地說:“這哪是豆腐,分明你是在騙人。”母親沒有言語,但我清楚地記得她的眼角有些濕潤。

  一碗蒸薯一碗湯,成了我兒時冬季乃至半打春季里陪伴我求學路上,雷打不動的早餐。直到今天,在城市的街角,每當有烤紅薯的香氣撲鼻而來,自會挑動我的味蕾,令我放慢腳步,慷慨解囊。

  秋風夾著涼意掠過山崗,寒夜悠長,白露成霜。經霜楓葉,層林盡染,酡紅如醉。昨日還滿懷雄心的薯秧,已然是藤枯葉卷,一派蕭條。到時候了,長在地下的紅薯,將被扶上歸鄉的路。

  植于壟上的紅薯,除了能鎖住必需的水分和養分外,還為秋收提供便利。每棵薯秧都是一位待產的“孕婦”,扒開薯秧,周邊龜裂的地縫,便是孕婦的妊娠紋,農人好似助產士,他們能據此判斷薯埋的深淺、大小及走向,進而決定刨薯的距離和力道。

  農人一般會選擇晴好的日子為紅薯接風洗塵。陰天,心氣兒拔不起來,缺少儀式感,勉強拖泥帶水挖出的紅薯,不像農人灑脫的風格。他們刨紅薯自有章法。先用鋒利的鐮刀小心翼翼地割去薯秧,將薯秧扎堆。接著,掄起撅頭,輕輕往后一帶,一窩紅薯映入眼簾,大大小小,連根帶須翻到地上。不大一會兒,農人身后,一片片紫紅的紅薯靜靜地躺在新翻的濕土上,細皮嫩肉的,像極了初生的嬰兒,它們看上去是如此的安詳,任憑溫暖的陽光沐浴在身上。就讓它們多睡會兒吧,農人不忍急于打攪它們。

  “該吃早飯啦!”女人挎著籃子出現在地頭。男人“哦哦”應聲著,放下镢頭,深一腳淺一腳往地邊走。脫鞋磕磕泥土,點燃煙卷,愜意地抽了幾口。末了,清清嗓子,端起飯桶,狼吞虎咽起來。

  與其他作物相比,紅薯對生長環境格外挑剔。除了旱澇陰晴得從天命,農人在育種、施肥、打壟、除草、運儲等農事上,每樣都糊弄不得。否則,會得非所愿,自怨自艾。紅薯生來就是嬌生慣養的命。它臉皮薄,怕磕碰,從出土到運儲,哪個環節都得輕拿輕放。因此,減少破損、降低傷害,就成了刨薯人必備的要領,身心俱累是刨薯人最真切的感受。難怪,民間有“寧刨三天地,不刨一日薯”之說。

  一擔擔紅薯,被喜氣洋洋地請進正堂。它們喜陰好靜,怕冷畏熱,它們嬌小的身材,桃紅的臉蛋,給煙火氣息甚濃的廳堂注入新的色彩。火上燒的,鍋里蒸的,滿滿一屋子,四下都飄蕩著醉人的薯香味。

  被收回的紅薯,經過初分,完好無損的砌成一垛,破相或細小的歸為一類。前者將得到悉心呵護,后者被列入主人近期食譜名單。中堂也不是紅薯的久居之地,這里,只是它們運轉途中的一個驛站。農人先把它們收攏于此,一來是踏實于豐收之喜,二來是要它們收縮肌膚,沉淀糖分,為下一次搬遷做好準備。

  小家小口的騰出缸缶,作為越冬紅薯的藏身之地。產薯大戶則在自家院子里備有一口地窖。深丈余,口徑60公分左右,窖底開鑿有東西兩居。立冬一過,家里的紅薯又被分為三六九等。身材苗條、大小勻稱、五官端正、色彩鮮艷的紅薯列為上品,安排在地窖東屋就寢;剩余的也按大小、粗細和品相分類,以一定順序合住于西房。農人總把家里的地窖說成“恒溫庫”,因其冬暖夏涼,又保濕保鮮。

  再舒適的環境也難以抵抗歲月的無情侵襲。每年清明前,被從地窖里喊上來的薯種,將聯袂上演壓軸大戲。它們不分雄雌,不負春光,鉚足了勁,動用全身氣力,催促胚芽熙熙攘攘,爭先恐后從每一個薯眼上躥出來、冒上來,這一株株、一簇簇稚嫩的薯苗,是紅薯獻給大自然的贊歌,是它們的生命絕唱。那紫紅的秧苗,恰是火紅的青春,點燃了它們生生不息的每個輪回。(趙金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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